第六章 林跑跑

星标猎手 · 笑一笑子 · 第6章 · 4892字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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傍晚,三区出了一件事。

当时喇叭刚放完“各位市民请注意,配合管理,不要擅自离开安置区域”,一个男人从东边回来了。他个子很高,穿了件褪色的灰夹克,手里提着个黑色塑料袋。塑料袋不大,但装得鼓鼓囊囊,袋口没有扎紧,露出一角绿色包装。他还没走到帐篷门口,就被两个红马甲拦住了。

“站住。袋子里是什么?”

“关你什么事?”男人把袋子往身后一挡。

“是不是出去弄东西了?你知不知道现在已经封院了?”

“封不封跟你们有什么关系?我又没吃你们的。”

“现在开始,私自出去拿的东西,要统一登记,由区里统一分配!”那个红马甲上去一步,伸手就要拿袋子。

男人火了,一把推开红马甲:“统一分配?我上午就看见你们自己人把东西往宿舍里抱,现在跟我讲统一分配?你们也配?”

这一推,旁边另一个红马甲就上去了。两人一起把男人按在墙上。袋子掉在地上,东西滚出来,是几包真空包装的卤鸡腿、两盒苏打饼干、三条巧克力,还有一瓶撕了标签的花生酱。酱瓶子碎了,深棕色的酱从袋子里渗出来,和灰白色的雾搅在一起,颜色像泥。

周围的人全围了过去。有人叫“别打了”,有人喊“打得好,他们自己就在分东西”。场面一下就乱了。林远和郑然挤在人群后面,谁也没往前凑。

林远看见那个红马甲在混乱中蹲下身,捡起两条没沾酱的巧克力,极快地塞进自己外套内侧的口袋里。动作很小,要不是林远站的角度刚好,根本看不见。然后那人才站起来,挥着胳膊喊:“别围了!都散开!再挤都按闹事处理!”

林远没动。他又看了那红马甲一眼。那人正指挥着另外两个志愿者把被按倒的男人从地上拽起来,嘴里说得义正词严,像真在维持秩序。可他口袋里那两条巧克力,还在他弯腰时鼓出一个极小的棱角。

林远在心里记下了这个人的脸。

“走。”他转身说。

两人绕到帐篷后面。林远把装满东西的布袋扎紧,塞进铺位下面,又用一张旧报纸盖上。这活儿他做得很快,像做过很多遍。郑然蹲在他旁边,手有点抖,眼睛总往帐篷门口瞟。

“我们回来时,西墙岗没有换。应该没人看见。”郑然小声说。

“西墙没人,但院里有眼睛。”林远说。

“那怎么办?”

“不认。东西说从里面捡的。”林远看着他,“如果有人问,就说是帮着搬货时,地上掉的,顺手捡了。”

“捡糖?捡一条烟?”郑然咽了口唾沫,“谁信啊?”

“没人信。但拿不出证据,他们也不会为几颗糖把人扔出去。”林远站起来,拍了拍膝盖上的灰。他脸上没有太多表情,只有一种从骨头里渗出来的、被逼出来的冷静。那是他这几天学来的。人只要还在一个还讲点规矩的地方,证据就比真相有用。

天真正黑下来了。但院子里没有全黑。四角的大灯还亮着,灯柱很高,光从雾里打下来,像四把白色的剑插在地上。灯下的雾不断翻涌,又不断被光压下去。人与人走在灯下,都拖着很长的影子,影子的边缘是毛的,像被雾咬掉了一圈。

林远没吃晚饭。他坐在帐篷口,咬着小半块面饼,心里想的是另一件事:走。他不能再等到第三批转运。也不能等到医疗组把三区翻个底朝天。这个安置点的规矩,白天看还像那么回事,到了傍晚那一出,已经骗不了他了。今天他们只是把一个人按在墙上,没收一袋东西。明天,就可能把他拉去东边,看他的手。

但他也清楚,光凭他一个人,现在就走,太扎眼。他需要时间,需要知道哪个门松,哪段墙矮,哪班岗有间隙。这些,光靠自己像没头苍蝇一样乱撞不行。

他需要一个了解这里的人。

夜里,林远被冻醒了。

帐篷里的温度降得厉害。白天地面上还能看见雾在游,夜里那雾像活了,从帐篷缝隙里挤进来,贴着地面流。有人咳嗽,有人翻来覆去。林远的毯子又薄又潮,盖在身上,像披了一层湿纸。

他把身体缩成一团,牙齿轻轻打着颤。就在这时,左手手背忽然烫了起来。

不是错觉。是一种很具体的、带着一点颤的热,像有人拿着一根烧红的针,在他皮肤下面轻轻一挑。他低头,看见星印正发着光,淡蓝色的,很稳定,像一颗刚从雾里捞出来的小星。那光越来越亮,把帐篷里都照出了一小块蓝。林远赶紧用右手把左手捂住,但那光还是从指缝里漏出来,像握不住的水。

他不明白发生了什么。他想压住它,想把被子盖上去,但星印就像长在他身上的一个活物,在他手背上跳。一下,两下,三下,节奏不快,却很有力,像在回应什么。

他顺着那光的方向看去。

帐篷角落的缝隙里,有雾正往里面渗。那雾不是贴着地面流进来的,是从帐篷底边往上,像被什么吸着一样,极慢地、一丝一丝地朝林远飘过来。

林远看着那些雾,像看着一双很轻的手,从黑暗里伸出来,被蓝光引着,一点一点靠近他的左手。最后,那几丝灰雾钻进了星印。蓝光暗了一瞬,随即又亮。林远觉得有一股极细的、凉丝丝的东西,从手背钻进胳膊,顺着血管往上,一直到了胸口。

他猛地坐起来。

“你怎么了?”旁边铺位的郑然没睡着,撑起身子问。

“没事。”林远说,声音是哑的,“做了个梦。”

他没有再躺下。他把左手压在膝盖下面,用毯子盖住。雾还在往帐篷里渗,但不再朝他的方向流了,只是静静地浮在地面上。

可林远知道,自己不是做梦。

他确实感觉到,有什么东西从雾里钻进了他的身体。而且,他没有觉得难受。相反,那种感觉,像一口很凉的水,在喉咙烧得最厉害的时候,缓缓地流进去。

第二天中午,查帐篷。

红马甲又来了。林远认出,他就是昨天偷藏了两条巧克力的人。这人查行李比谁都积极,动作又快又狠,谁的东西都翻。有个女人的一小瓶维生素被他捏在手里看了半天,最后往登记本上写了几个字,把药瓶扔进了一个靠墙的纸箱。那纸箱半满,里面已经堆了不少东西。林远看见,其中最上面那层,有几盒阿莫西林,还有半瓶消毒液。

查到自己跟前时,林远表现得很听话。鞋盒打开,是钱包、钥匙、半包压缩饼干。他跟着那人去拿东西。手背上的星印,他始终没露。等查到床铺时,他只把病号服和毛毯掀开。红马甲摸了一轮,又回头扫了他一眼。

林远不躲,也不说话。他就那么盯着红马甲,像看一个早上偷偷多喝了一碗粥的人。那目光不是挑衅,是记住。是“我知道你昨晚上拿了什么”。

红马甲的手停在半空,停了不到半秒。

“行了,下一个。”他把头转开。肩膀不易察觉地僵了一下,但什么也没说。

搜完以后,林远和郑然把东西重新藏好。郑然脸色难看,几次想说话,都咽了回去。他后来只低声说了一句:“那人看你的时候,不像在查行李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林远说。

傍晚,红马甲果然又来了。这次只有他一个人。他没穿红马甲,只套了件灰绿色旧外套,像换了张皮。他站在帐篷外,朝林远招了招手。

林远走出去。两人站在帐篷后面的矮墙边。雾从墙头漫过来,带着潮气。林远不说话,也不掏兜,只是看他。

“你这么看我干什么?”红马甲先开口,挤出一点笑,“又不是我抢你的东西。”

“你昨天从那地上捡了两条巧克力。”林远说,“塞在你左边口袋。”

红马甲脸上那点笑没了。他盯着林远看了一会儿,慢慢从口袋里摸出烟。火光一跳,蓝雾照出一张干瘦的脸。

“你小子眼真毒。”他说,抽了一口,“没错。我拿了。我每天在这地方搬上搬下,还不兴我拿两条?你以为这院里那些不红马甲的,拿得比我少?”

“我没说你不该拿。”林远说。

“那你盯着我什么意思?”

“我在想,你拿东西这么顺手,肯定也不是个死守规矩的人。”林远看着他的眼睛,“所以有件事,你迟早也会干。不如现在谈。”

红马甲不说话了。烟夹在手里,慢慢烧着。他打量着林远,像第一次认真看一个比自己小十几岁的年轻人。

“你想走。”他说。

“对。我想走。”林远不否认,“你熟悉这里的换岗时间。哪个门松,哪段墙没人,哪条路出去不撞人。你告诉我,我今晚就走。”

“我凭什么帮你?”

“你可以不帮。明天查完,我还是会走。只是可能多惊动些人。到时候查起来,你口袋里那些事,也遮不住。”林远说,声音不高,“再说,我也不是让你白帮。”

“你给我什么?”

“我们有的东西,分你一半。”林远说。

“就那点糖和饼干?”

“还有烟。两条。”林远说,“你拿东西方便,但烟不是天天能捡到。我还给你留几包饼干。你继续待这儿,比我们更需要。”

红马甲抽完最后一口烟,把烟屁股弹到墙根。烟头在雾里发出“嗤”的一声,灭了。

“西墙岗,凌晨四点半到五点,只有一个人。那是老孙,有胃病,那个点必去厕所。”他说,眼睛看向远处,“你从西墙往北三十米,有棵桐树。树边有一堆旧木板,踩上去能翻。翻过去是条死巷。巷口别往南,往北走。北边有个废旧车棚,穿过去,到后面那条街。那条街早上五点左右基本没车,也没人。能走到金水河边。河边的水汽重,雾最浓,但能遮人。你贴着河堤走,能绕到城南。”

他停了一下,补了一句:“路线我给你了。走不走,自己定。”

“你为什么不自己走?”林远问。

红马甲笑了一下,那笑浮在脸上,没落到眼底:“我走什么?外头有什么?雾,灰尸,冷。这院里再烂,有墙,有当兵的,有免费的水。我待着,好歹是个管人的人。出去我就是条狗。”

他使劲抽了一口,才把烟头丢进雾里。

“我帮你,是给自己留条后路。万一哪天这地方真塌了,我出去,你还能给我个方向。别的不求你。这买卖,你不亏。”

“记住了,老子叫赵大虎”

林远没说话。他在心里把话过了一遍。这人说得难听,但实在。他贪,他藏东西,他不想走,可他也知道这地方有可能会塌。他帮人出去,不是做好事,是扔一根线出去,看能不能拴住外头一点什么。

“行。”林远说,“成交。”

“今晚查完东边,我就把东西给你。”红马甲说,“你那些吃食,拿一半。别耍我。我能送你走,也能让你走不了。”

林远回到帐篷时,天已经黑透了。郑然坐在铺上,裹着薄毯,像在等他。他看见林远进来,先松了口气,随即又像被什么东西钩住了,目光从他脸上慢慢滑下去,停在他的左手上。

那只手正垂在腿边,袖口遮了一半手背。星印没亮,只露出一角淡蓝色的边,像一片洗不掉的青。

郑然就那样盯着,足足看了三秒。

林远没动。

“你早就知道了?”郑然问,声音很轻,像怕外面有人听见。

“知道什么?”

“你的手。”郑然抬了抬下巴,“从市三院逃出来那天,在街上,你就用袖子遮着。我一开始以为你手上是伤。后来夜里我醒过一次,看见它亮。蓝的。像活物一样。”

林远没说话。

“我没跟别人说。”郑然补了一句,像在强调什么,“我要是想说,早说了。”

“那你怎么不走?不怕我害了你?”林远问。

“怕。但我更怕一个人。”郑然说。他笑了一下,那笑很短,像从脸上借来的,“而且你这个人,不像会害人的。你是那种……什么都不说,但什么都往自己身上扛的人。”

林远依旧没说话。郑然也不再问。两个人在昏暗的帐篷里面对面坐着,中间隔着半米,像隔着一条看不清的河。外面起了风,雾从帐篷缝里挤进来,贴着地面流到他们脚边。

“我今晚走。”林远终于说。

“我知道。”郑然说。

“你不问我去哪?”

“问了也没用。我知道的越少,睡得越好。”郑然停了一下,像在犹豫什么,终于还是开口,“林远,你别怪我。我不会去举报你。你帮我,我记着。但一个帐篷里,你又那个样子……我真的睡不着。不是恨你,是怕。”

他抬起头,看林远。那眼神里没有恶意,只有一种被吓得太久的疲倦。

“你是好人。”郑然说,“可这年头,好人也可能变成怪物的。你自己都不知道吧?”

林远没回答。他知道郑然说得对。他连自己正不正常都不知道。他伸出左手,把袖口慢慢拉上去。星印完全露出来。淡蓝色的五个角,在灰暗的帐篷里,像一颗极小、极安静的星。

“你要看,就现在看个够。”林远说,“到了外头,别再为这个分神。”

郑然盯着那个印记,喉结极轻地滚了一下。然后他慢慢抬起自己的手,在林远手背上方停了一下,没碰到。他的指尖很近,近得能感到一点不正常的凉。

“像星星。”他说。

“像灾。”林远说。

郑然没有再说话。他把自己缩回毯子里,翻过身,面朝帐篷壁。他的肩膀缩着,像在抵御什么看不见的东西。

半夜,林远把东西分成了两份。

一份留给红马甲,用旧报纸包着,压在帐篷后面的第三块松砖下面。林远在里面多放了几颗糖。另一份绑在身上,不多,都贴身。吃的在里,用的在外。母亲的相册用那件旧病号服裹了,塞在登山包最底。包背在胸前,这样翻墙时不挂东西。

凌晨四点钟,他起身。

帐篷里很静。有人咳嗽,有人翻了个身。郑然侧躺着,呼吸很浅。林远从他旁边走过时,他忽然说了一句:

“七号桥不好走。过了河别回头。”

林远停了一下。

“知道。”他说。

然后他掀开帐篷帘,走了出去。雾从四面扑上来,像早就等在那里。天还没亮,灰白一片,像世界被谁抽掉了颜色。林远贴着帐篷边,往西墙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