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七章金水诃
林远翻过西墙时，雾已经浓得不像话。
他落在墙外的死巷里，脚下像踩进了一团湿棉里。雾从两面墙之间挤过来，凉飕飕地贴着他的脸，很冷。他不敢开手电，只能摸着墙根走。墙砖又湿又滑，手指按上去，能带下一层极薄的灰。那灰混着雾，像某种从墙里渗出来的汗。
他按赵大虎说的，往北走。
巷子很窄，两边都是老居民楼，窗子黑洞洞的，防盗网在雾里只剩一点极淡的轮廓。他一步一步往前，每走几步就停下来听。雾里什么都听不见，可正是这种听不见最让人发毛。像整座城都变成了一间大房子，而他是唯一还醒着的人。
走了大概五十来米，他摸到了车棚的顶。那顶是铁皮的，半塌着，手按上去，发出极轻的一声。他绕到侧面，里面黑得什么都看不见，一股霉味和橡胶味混在一起。几辆旧自行车和电动车挤成一堆，轮子都瘪了。林远从两辆电动车之间穿过去，车筐刮了他一下，他扶住，又松开。那车筐已经锈得不成样子，轻轻一碰，就掉下一片碎铁。
穿过车棚，是一条更宽的巷子。巷口堆着几袋垃圾，袋口被什么东西撕破了，里面的烂菜叶和碎骨头散了一地。林远从旁边绕过，小心避开地上那些看不清的东西。他忽然有点想吐，又压下去了。他已经大半天没怎么吃东西，胃里只有那半块面饼和几口消毒水味的水。这种时候，吐和不吃是一回事，都只能把身子弄虚。
赵大虎说，出了车棚就是后面那条街。那条街早上五点左右基本没车，也没人。
林远在巷口停了一下。街比巷宽，雾也薄了些。路面泛着一层灰白，像下过雨，又像没干。两边是些小五金店、水管修理铺、废品站。店门都关着。有一家门口摆着几个旧水龙头，其中一个还在极慢地滴水。水声很轻，像在数秒。
林远等那滴水又响了三下，才迈步往前走。
他走得很慢。这条街他不熟。雾里什么都变形，树不是树，是斜着插进雾里的黑影子。垃圾桶不是垃圾桶，是蹲在路边的一小团东西，等人走近了，才发现是个装满废纸的竹筐。林远不停地提醒自己，越不熟的路，越要慢。慢就还能看。慢错了，也还能跑。
但他其实也跑不了多快。小腿从昨天开始就发酸，脚底那几处磨破的地方，一沾雾就疼。他只能忍着。从医院出来的人，身上总有些看不见的伤，比看得见的麻烦。
快到街尾时，他听见了流水声。
金水河。
那声音不像白天，没有浪，没有拍岸。只是一种极细极绵的流动，像有人在很远很远的地方，慢慢洗一块布。林远停住，听了一阵。水声让他想起小学时学的一篇课文，叫什么“小河弯弯向东流”。那时候他还不懂，河在夜里是这样一种又冷又远的声音。
他顺着水声拐过去，踏上河堤。
河堤上的雾比街上浓。水汽重，灰白色从河面往上堆，堆得比人还高。林远站在堤上，只看见眼前三四步远。河面在雾里若隐若现，黑灰色的，像一块永远没擦亮的旧玻璃。没有灯。两岸的路灯全灭了。只有河里偶尔有光，那是雾里透过来的一点点天光，被水吃进去，再吐出来，淡得几乎看不见。
林远没有靠太近。他沿着堤上的人行步道走，和河面隔着半人高的石栏。赵大虎说过，贴着河堤能绕到城南。他信了一半。另一半，是他自己看出来的：这条堤路，雾厚，能见度低，但也因此不容易被发现。
他走了大约二十分钟，忽然停下来。
前面的雾里，好像有东西。
不是动的。是静的。一个极模糊的影子，蹲在堤边。林远站在那儿，等雾薄一点。那影子像个人，又不像。太矮了，像半截人，或者一截树桩。
他放轻步子，绕到路对面，贴着另一侧走。经过那团影子时，他飞快地扫了一眼。
是一辆婴儿车。
斜倒在石栏边，轮子朝天。车里空空的，坐垫翻出来，灰白色的，被雾打得透湿。车把手上系着一只红色的小袜子，没被雾完全打湿，还看得出来，是新的。
林远没有停，继续往前走。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突然嗓子发紧。也许是因为那只袜子太红了。在这片灰白里，红得让人难受。
又走了十几分钟，他在河堤边找到一处可以歇脚的地方。是几棵老柳树，靠在一起，树根处有个凹进去的小土坡，背后是半截石台。雾从河面升上来，被柳枝挡了挡，淡了不少。林远坐下来，把包抱在怀里。四周安静得厉害，只有河水和风声。风不大，刚好能吹动柳枝，发出极轻的“沙沙”声，像很多人在很远的地方翻书。
他掏出水，抿了一小口。没敢多喝。又摸出一颗糖，剥开，含在嘴里。糖是喜事铺子里的，很甜，甜得太阳穴都跳了一下。他闭上眼，慢慢让糖在嘴里化。糖化得很慢，像这雾里的时间，总也过不去。
林远开始想。
想安置点里的郑然。他应该还缩在毯子里，也许没有真睡着，也许正睁着眼睛，数他离去的脚步声。又想赵大虎。那个红马甲现在应该在东边查夜，或者躲在哪个杂物间里抽。也许会，也许不会。这世道，人的话有一半是水。能信的，只有眼前见过的那一半。
他又想自己的手。
星印很安静。从翻墙到现在，它一下也没跳。他把它从袖口里拉出来，放在膝上，借着雾里极淡的天光看。五只角，蓝得像旧钢笔水，又像冬天玻璃上结的冰花。他动了动手指。星印不疼。像不存在一样。
可他知道它存在。他知道它在某几个夜里会醒。它从雾里吸过东西。那些东西进了他的身体。他甚至觉得，自己这两天的力气，有一半不是来自那点压缩饼干，而是来自它。
这念头让他发冷。
他把手缩回袖子里，抱紧包，不再想。
天快亮的时候，林远又上路了。他知道白天走路更危险，但夜里太黑，他根本摸不清方向。天亮之后，雾会薄一点，能看清路，也能看见人。他得在更多人出来前，穿过最难走的一段。
金水河堤走到底，是一条横着的大路。他认得这条路。叫淮西大道。再往南，就是老城南。他以前来过，坐公交，去一个旧书市场。路不宽，两边是七八层的旧居民楼，商铺也多了起来。菜市场、面馆、旧家具店。雾还在，但这里已经能看见路了，灰白色的，从雾里慢慢浮出来。
街上没有人。至少他目光所及，没有。几辆共享单车倒在路边，车座上也凝着一层更深的灰雾，反而不是水珠。有一家早餐店的蒸笼还摆在门口，笼盖不知被谁拿走了，里面也没有任何东西。
他横过大路，钻进城南的巷子里。这里的巷子比北边更旧，电线在头顶乱成一团，像打翻了的毛线。有的巷子极窄，他侧身才能通过。雾在窄巷里积得厚，脚一踩，像踩进雪里。
走了没多远，他听见了声音。
从左边一条黑巷子里传出来。像有人在翻东西。一下一下，很闷，像拉抽屉。又像什么重物在地上拖。
林远站住了。
他把身体贴在巷口的墙上，慢慢探出半张脸。
巷子里黑。雾在深处堆成一块灰白的幕。他看不清，只听见那声音还在。一会儿停，一会儿响。像一个人，蹲在那儿，在翻弄什么。
林远没再往里看。他轻手轻脚退回来，绕到另一条巷子。好在那声音没有跟出来。他也没跑。他知道，这种时候越跑，越容易把自己送到别人嘴里。
他继续往南，穿过一片旧居民区。这片的楼都矮，有些窗户开着，窗帘被风吹得往外飘，像有人在屋里招手。他尽量走路的正中间，离两边都远些。雾里有几次传来玻璃瓶滚动的声音，他回头看，什么也没有。
中午，他找了个没人的门面，卷帘门半开，是家修电动车的。里面乱得很，地上全是零件和轮胎。他用脚把门口的东西拨开，坐到最里面一张歪脚凳上。门面里没有雾，但也不暖和。他脱下鞋，看了看脚。两只脚都泡得发白，右脚小趾旁边磨出一个血泡，已经破了，袜子和伤口黏在一起。他咬着牙，把袜子慢慢撕下来，血又渗了一点。
他用极少的矿泉水冲了冲，又撕了半块纱布裹上。酒精还有半瓶，他没舍得用。包里的纱布也不多了。他得省。
他坐着，掏出压缩饼干，就着水吃了一半。饼干很硬，嚼得两颊发酸。他忽然想，如果现在能有一碗热面，最好有葱，有鸡蛋，汤要浓一点。他想着想着，就不敢再想了。有些东西，一想就饿。饿比疼还难忍。
傍晚，林远找到了一个落脚点，他不能一直这样游荡下去。
是城南一处废了的小学。学校在一条巷子尽头，两扇铁门锁着，旁边的传达室窗户碎了。他翻了进去。操场上停着几辆旧车，有的车窗还在。教学楼不高，四层，廊柱灰白。他找了一间靠后的教室，门半开着，里面桌椅乱成一堆。窗户玻璃碎了几块，但靠里的角落还算避风。
他把几张课桌拼起来，铺上从传达室翻出来的一件旧军大衣。那衣服很潮，像在雨里放过，但至少能隔点地气。他坐下来，把包放在腿边，整个人才终于松了一点。
这一松，浑身的疼全上来了。脚，腿，背，左肩，像同时有人在拆他。他没有动，只靠在墙上，看着窗外。雾从操场那边慢慢漫进来，灰灰的，像谁把夜色提前放了出来。
他睡了一会儿。很浅。梦里他在一条巷子里跑，身后跟着一个人，脸看不清。他回头看，那人手里拿着一个红色的小袜子，说：“你掉东西了。”他拼命跑，但腿像插在泥里。醒来时，浑身都是汗。
天已经黑了。林远坐起来，看见自己的左手在发光。
星印又亮了。很亮。把半间教室都照成了蓝色。那光像水，从他的手背往外流，又像在呼吸，一明一暗，节奏不快，但很稳。
他吓住了。他想捂住，可这次的光比在安置点那晚更强。他下意识地往四周看，怕有光漏到窗外去。好在教室在二楼，窗不高，但外面雾大，光透不出去。他站起来，想动，又停住了。
他看见教室角落里，雾气正从破窗缝里渗进来。
那些雾飘得很慢，像被谁用嘴轻轻吹进来的。它们没散，反而聚成一股，像一条灰白色的细绳，贴着地面，向林远的左手游过来。
林远看着它们，心里一阵发冷。他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。
他想把手缩回去。但他没有。
他就那么站着，看着那些雾，像被定住了。星印的光越来越亮，直到那几丝灰雾碰到他的手背。蓝色的光一收，像张嘴，把那些雾吃了进去。
这一次，他清楚极了。
他感觉到凉意从手背钻进去，不是不舒服，反而像干渴的喉咙突然喝到水。那凉气顺着小臂往上，过肩膀，进胸口，散到全身。他的脑子像被冰水洗了一下，原本的困意和昏沉全被洗掉。他低头看自己的手。光已经暗了，星印安静地趴着，像什么都没发生。
林远举起左手，翻过来，又翻过去。手还是那手。没有伤口。只是掌心里原先还疼的地方，不那么疼了。他试着握了握拳，指节发僵，但力气是实的。
他忽然想起来，喜事铺子里那个男人说过：“雾里的东西，不是开玩笑的。”可刚才，他好像吃了一点雾。或者说，手背上的东西替他吃了。
他走到破窗前，往外看。外面的雾像被什么搅过，近处薄了一些，远处还是浓的。操场上，几辆旧车在雾里只剩个大概。没有一个活物。
他知道，他该走了。不是这里不安全，是他自己越来越不像个正常的人。
他得走。天一亮，就动身，离开城南。找到一个没有人的地方，一个人收集物资，一个人生活，他习惯了一个人，特别是他可能会伤害到别人，即使他不知道有没有这个时候。
他回到课桌边坐下，把包重新背到身后，不再睡，只等天亮。星印没有再亮。他的左手枕在膝盖上，像一条被安抚过的兽，安静地伏着。
天快亮时，他听见一声极远的鸣笛。像船。又像车。只有一声，然后雾里一切照旧。
林远站起来，走到教室门口。天是灰的。雾还没散。
他推开门，走了出去。
他落在墙外的死巷里，脚下像踩进了一团湿棉里。雾从两面墙之间挤过来，凉飕飕地贴着他的脸，很冷。他不敢开手电，只能摸着墙根走。墙砖又湿又滑，手指按上去，能带下一层极薄的灰。那灰混着雾，像某种从墙里渗出来的汗。
他按赵大虎说的，往北走。
巷子很窄，两边都是老居民楼，窗子黑洞洞的，防盗网在雾里只剩一点极淡的轮廓。他一步一步往前，每走几步就停下来听。雾里什么都听不见，可正是这种听不见最让人发毛。像整座城都变成了一间大房子，而他是唯一还醒着的人。
走了大概五十来米，他摸到了车棚的顶。那顶是铁皮的，半塌着，手按上去，发出极轻的一声。他绕到侧面，里面黑得什么都看不见，一股霉味和橡胶味混在一起。几辆旧自行车和电动车挤成一堆，轮子都瘪了。林远从两辆电动车之间穿过去，车筐刮了他一下，他扶住，又松开。那车筐已经锈得不成样子，轻轻一碰，就掉下一片碎铁。
穿过车棚，是一条更宽的巷子。巷口堆着几袋垃圾，袋口被什么东西撕破了，里面的烂菜叶和碎骨头散了一地。林远从旁边绕过，小心避开地上那些看不清的东西。他忽然有点想吐，又压下去了。他已经大半天没怎么吃东西，胃里只有那半块面饼和几口消毒水味的水。这种时候，吐和不吃是一回事，都只能把身子弄虚。
赵大虎说，出了车棚就是后面那条街。那条街早上五点左右基本没车，也没人。
林远在巷口停了一下。街比巷宽，雾也薄了些。路面泛着一层灰白，像下过雨，又像没干。两边是些小五金店、水管修理铺、废品站。店门都关着。有一家门口摆着几个旧水龙头，其中一个还在极慢地滴水。水声很轻，像在数秒。
林远等那滴水又响了三下，才迈步往前走。
他走得很慢。这条街他不熟。雾里什么都变形，树不是树，是斜着插进雾里的黑影子。垃圾桶不是垃圾桶，是蹲在路边的一小团东西，等人走近了，才发现是个装满废纸的竹筐。林远不停地提醒自己，越不熟的路，越要慢。慢就还能看。慢错了，也还能跑。
但他其实也跑不了多快。小腿从昨天开始就发酸，脚底那几处磨破的地方，一沾雾就疼。他只能忍着。从医院出来的人，身上总有些看不见的伤，比看得见的麻烦。
快到街尾时，他听见了流水声。
金水河。
那声音不像白天，没有浪，没有拍岸。只是一种极细极绵的流动，像有人在很远很远的地方，慢慢洗一块布。林远停住，听了一阵。水声让他想起小学时学的一篇课文，叫什么“小河弯弯向东流”。那时候他还不懂，河在夜里是这样一种又冷又远的声音。
他顺着水声拐过去，踏上河堤。
河堤上的雾比街上浓。水汽重，灰白色从河面往上堆，堆得比人还高。林远站在堤上，只看见眼前三四步远。河面在雾里若隐若现，黑灰色的，像一块永远没擦亮的旧玻璃。没有灯。两岸的路灯全灭了。只有河里偶尔有光，那是雾里透过来的一点点天光，被水吃进去，再吐出来，淡得几乎看不见。
林远没有靠太近。他沿着堤上的人行步道走，和河面隔着半人高的石栏。赵大虎说过，贴着河堤能绕到城南。他信了一半。另一半，是他自己看出来的：这条堤路，雾厚，能见度低，但也因此不容易被发现。
他走了大约二十分钟，忽然停下来。
前面的雾里，好像有东西。
不是动的。是静的。一个极模糊的影子，蹲在堤边。林远站在那儿，等雾薄一点。那影子像个人，又不像。太矮了，像半截人，或者一截树桩。
他放轻步子，绕到路对面，贴着另一侧走。经过那团影子时，他飞快地扫了一眼。
是一辆婴儿车。
斜倒在石栏边，轮子朝天。车里空空的，坐垫翻出来，灰白色的，被雾打得透湿。车把手上系着一只红色的小袜子，没被雾完全打湿，还看得出来，是新的。
林远没有停，继续往前走。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突然嗓子发紧。也许是因为那只袜子太红了。在这片灰白里，红得让人难受。
又走了十几分钟，他在河堤边找到一处可以歇脚的地方。是几棵老柳树，靠在一起，树根处有个凹进去的小土坡，背后是半截石台。雾从河面升上来，被柳枝挡了挡，淡了不少。林远坐下来，把包抱在怀里。四周安静得厉害，只有河水和风声。风不大，刚好能吹动柳枝，发出极轻的“沙沙”声，像很多人在很远的地方翻书。
他掏出水，抿了一小口。没敢多喝。又摸出一颗糖，剥开，含在嘴里。糖是喜事铺子里的，很甜，甜得太阳穴都跳了一下。他闭上眼，慢慢让糖在嘴里化。糖化得很慢，像这雾里的时间，总也过不去。
林远开始想。
想安置点里的郑然。他应该还缩在毯子里，也许没有真睡着，也许正睁着眼睛，数他离去的脚步声。又想赵大虎。那个红马甲现在应该在东边查夜，或者躲在哪个杂物间里抽。也许会，也许不会。这世道，人的话有一半是水。能信的，只有眼前见过的那一半。
他又想自己的手。
星印很安静。从翻墙到现在，它一下也没跳。他把它从袖口里拉出来，放在膝上，借着雾里极淡的天光看。五只角，蓝得像旧钢笔水，又像冬天玻璃上结的冰花。他动了动手指。星印不疼。像不存在一样。
可他知道它存在。他知道它在某几个夜里会醒。它从雾里吸过东西。那些东西进了他的身体。他甚至觉得，自己这两天的力气，有一半不是来自那点压缩饼干，而是来自它。
这念头让他发冷。
他把手缩回袖子里，抱紧包，不再想。
天快亮的时候，林远又上路了。他知道白天走路更危险，但夜里太黑，他根本摸不清方向。天亮之后，雾会薄一点，能看清路，也能看见人。他得在更多人出来前，穿过最难走的一段。
金水河堤走到底，是一条横着的大路。他认得这条路。叫淮西大道。再往南，就是老城南。他以前来过，坐公交，去一个旧书市场。路不宽，两边是七八层的旧居民楼，商铺也多了起来。菜市场、面馆、旧家具店。雾还在，但这里已经能看见路了，灰白色的，从雾里慢慢浮出来。
街上没有人。至少他目光所及，没有。几辆共享单车倒在路边，车座上也凝着一层更深的灰雾，反而不是水珠。有一家早餐店的蒸笼还摆在门口，笼盖不知被谁拿走了，里面也没有任何东西。
他横过大路，钻进城南的巷子里。这里的巷子比北边更旧，电线在头顶乱成一团，像打翻了的毛线。有的巷子极窄，他侧身才能通过。雾在窄巷里积得厚，脚一踩，像踩进雪里。
走了没多远，他听见了声音。
从左边一条黑巷子里传出来。像有人在翻东西。一下一下，很闷，像拉抽屉。又像什么重物在地上拖。
林远站住了。
他把身体贴在巷口的墙上，慢慢探出半张脸。
巷子里黑。雾在深处堆成一块灰白的幕。他看不清，只听见那声音还在。一会儿停，一会儿响。像一个人，蹲在那儿，在翻弄什么。
林远没再往里看。他轻手轻脚退回来，绕到另一条巷子。好在那声音没有跟出来。他也没跑。他知道，这种时候越跑，越容易把自己送到别人嘴里。
他继续往南，穿过一片旧居民区。这片的楼都矮，有些窗户开着，窗帘被风吹得往外飘，像有人在屋里招手。他尽量走路的正中间，离两边都远些。雾里有几次传来玻璃瓶滚动的声音，他回头看，什么也没有。
中午，他找了个没人的门面，卷帘门半开，是家修电动车的。里面乱得很，地上全是零件和轮胎。他用脚把门口的东西拨开，坐到最里面一张歪脚凳上。门面里没有雾，但也不暖和。他脱下鞋，看了看脚。两只脚都泡得发白，右脚小趾旁边磨出一个血泡，已经破了，袜子和伤口黏在一起。他咬着牙，把袜子慢慢撕下来，血又渗了一点。
他用极少的矿泉水冲了冲，又撕了半块纱布裹上。酒精还有半瓶，他没舍得用。包里的纱布也不多了。他得省。
他坐着，掏出压缩饼干，就着水吃了一半。饼干很硬，嚼得两颊发酸。他忽然想，如果现在能有一碗热面，最好有葱，有鸡蛋，汤要浓一点。他想着想着，就不敢再想了。有些东西，一想就饿。饿比疼还难忍。
傍晚，林远找到了一个落脚点，他不能一直这样游荡下去。
是城南一处废了的小学。学校在一条巷子尽头，两扇铁门锁着，旁边的传达室窗户碎了。他翻了进去。操场上停着几辆旧车，有的车窗还在。教学楼不高，四层，廊柱灰白。他找了一间靠后的教室，门半开着，里面桌椅乱成一堆。窗户玻璃碎了几块，但靠里的角落还算避风。
他把几张课桌拼起来，铺上从传达室翻出来的一件旧军大衣。那衣服很潮，像在雨里放过，但至少能隔点地气。他坐下来，把包放在腿边，整个人才终于松了一点。
这一松，浑身的疼全上来了。脚，腿，背，左肩，像同时有人在拆他。他没有动，只靠在墙上，看着窗外。雾从操场那边慢慢漫进来，灰灰的，像谁把夜色提前放了出来。
他睡了一会儿。很浅。梦里他在一条巷子里跑，身后跟着一个人，脸看不清。他回头看，那人手里拿着一个红色的小袜子，说：“你掉东西了。”他拼命跑，但腿像插在泥里。醒来时，浑身都是汗。
天已经黑了。林远坐起来，看见自己的左手在发光。
星印又亮了。很亮。把半间教室都照成了蓝色。那光像水，从他的手背往外流，又像在呼吸，一明一暗，节奏不快，但很稳。
他吓住了。他想捂住，可这次的光比在安置点那晚更强。他下意识地往四周看，怕有光漏到窗外去。好在教室在二楼，窗不高，但外面雾大，光透不出去。他站起来，想动，又停住了。
他看见教室角落里，雾气正从破窗缝里渗进来。
那些雾飘得很慢，像被谁用嘴轻轻吹进来的。它们没散，反而聚成一股，像一条灰白色的细绳，贴着地面，向林远的左手游过来。
林远看着它们，心里一阵发冷。他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。
他想把手缩回去。但他没有。
他就那么站着，看着那些雾，像被定住了。星印的光越来越亮，直到那几丝灰雾碰到他的手背。蓝色的光一收，像张嘴，把那些雾吃了进去。
这一次，他清楚极了。
他感觉到凉意从手背钻进去，不是不舒服，反而像干渴的喉咙突然喝到水。那凉气顺着小臂往上，过肩膀，进胸口，散到全身。他的脑子像被冰水洗了一下，原本的困意和昏沉全被洗掉。他低头看自己的手。光已经暗了，星印安静地趴着，像什么都没发生。
林远举起左手，翻过来，又翻过去。手还是那手。没有伤口。只是掌心里原先还疼的地方，不那么疼了。他试着握了握拳，指节发僵，但力气是实的。
他忽然想起来，喜事铺子里那个男人说过：“雾里的东西，不是开玩笑的。”可刚才，他好像吃了一点雾。或者说，手背上的东西替他吃了。
他走到破窗前，往外看。外面的雾像被什么搅过，近处薄了一些，远处还是浓的。操场上，几辆旧车在雾里只剩个大概。没有一个活物。
他知道，他该走了。不是这里不安全，是他自己越来越不像个正常的人。
他得走。天一亮，就动身，离开城南。找到一个没有人的地方，一个人收集物资，一个人生活，他习惯了一个人，特别是他可能会伤害到别人，即使他不知道有没有这个时候。
他回到课桌边坐下，把包重新背到身后，不再睡，只等天亮。星印没有再亮。他的左手枕在膝盖上，像一条被安抚过的兽，安静地伏着。
天快亮时，他听见一声极远的鸣笛。像船。又像车。只有一声，然后雾里一切照旧。
林远站起来，走到教室门口。天是灰的。雾还没散。
他推开门，走了出去。